在前面的几次讨论中,谈到中国汽车产业战略存在不清晰的现状时,对话嘉宾们都不同程度地认同这个观点。但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副会长、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理事长张小虞却提出了不同看法。作为长期从事规划工作的主要领导,他坚定地认为,中国汽车工业从来不缺乏明确的战略和规划,缺乏的是将战略和规划落到实处的执行力。
———题记
汽车产业不是没有战略,而是贯彻和实施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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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人:中国汽车报社社长 李庆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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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话嘉宾:中国机械工业联合会副会长中国汽车工程学会理事长 张小虞 |
李庆文:张副会长,您好。在我们最近的讨论中,有一种观点大家都比较认同,就是目前中国汽车产业缺乏一个清晰和明确的战略。您是汽车行业的老领导,是规划方面的专家,我们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张小虞:对这个问题我有不同看法。1986年,国家的“七五”计划就明确提出“把汽车制造业作为重要的支柱产业”,要加强科学研究和新产品开发能力;“八五”计划提出“汽车制造业在整个国民经济发展中占有重要地位,而不仅仅是满足交通运输业的需要”,进一步强化了汽车作为支柱产业的地位;“九五”计划提出使包括汽车在内的支柱产业“尽快成为带动整个经济增长和结构升级的支柱产业”,汽车产业要“重点发展零部件、经济型轿车和重型汽车,建立起国内的技术开发体系,实现规模经营”。这些应该说都是很明确的产业发展战略。
李庆文:您刚才提到“九五”计划就提出“建立起国内的技术开发体系”,这说明咱们在自主开发方面是早有考虑的。
张小虞:对。“十五”计划又提出发展农业机械、民用船舶和经济型轿车,提高汽车关键零部件的制造水平,积极发展高效率的发动机和动力系统,推进机电一体化。同时明确提出,通过上市、兼并、联合、重组等方式,形成一批拥有自主品牌和自主知识产权、核心竞争力强的大公司和企业集团,提高生产集中度和产品开发能力,鼓励计算机、轿车进入家庭。
应该说,汽车产业不是没有战略,也不是战略不清晰、不明确,而是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贯彻和实施不力。
李庆文:您认为汽车产业战略贯彻和实施不力具体原因包括哪些?
张小虞:第一个原因就是管理机构不断调整,由此导致的汽车行业多部门管理一直没有解决。1995年在上海召开了全国范围的汽车产业政策工作会议,当时所有管汽车的部门都参加了,包括计委、经贸委、公安部、技术监督局、环保局。我当时就提出,汽车行业应该实现统一归口的部门管理。
李庆文:这一点特别重要,有再好的战略,再好的规划,如果没有执行部门,没有一个组织体系的保障,这个战略和规划即使不成一纸空文,也必定会执行不力。
张小虞:贯彻和实施不力的第二个原因是受国家经济大环境的影响。
我们在这20多年的改革开放过程中,经济发展也是起起伏伏。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简单讲汽车工业没有战略,那么整个国民经济又该怎么去评价?
李庆文:也就是说在汽车工业执行战略的过程中,还会受到国家经济发展的起伏和周期性波动的影响。在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经济是在摸索和开拓中前进的,经济政策不断调整。
张小虞: 1992年小平同志南方讲话,指出计划和市场都是经济手段,大家对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有了更明确的认识。这样,1994年的汽车产业政策已经明确提出来,政府鼓励个人购买汽车,并根据经济和汽车工业的发展,适时地制定相关政策。
对汽车产业发展的认识需要一个过程
李庆文:在市场经济中,需求导向是起主导作用的。可是,我们过去在战略问题上,却对制造方面关注过多,考虑市场拉动、需求拉动则非常不够,这对产业的发展导向产生了一定影响,有时候甚至抑制需求。汽车需求在相当长一段时期里是被人为压制的。这种压制不仅来源于我们的政策,也来源于整个社会的观念,认为坐轿车是奢侈消费。
张小虞:是这样的。汽车产业战略贯彻不尽如人意的第三个原因,就是整个社会对汽车产业的认识是一个不断深化的过程,大家对什么是汽车、什么是汽车社会、汽车产业的作用,在认识上都需要不断深化。
李庆文:轿车进入家庭就是个例子。不仅是汽车界,包括经济学界、社会学界,在很长一段时期内一直存在不同看法。
张小虞:1984年在十堰开了一个由很多部门参加的汽车发展战略研讨会,会上得出两点很明确的战略认识:第一,中国的汽车工业要发展,必须发展轿车工业;第二,轿车工业要发展,轿车必须进入家庭。但这两个问题从1984年提出,一直到2000年才有了最后的结论。我们的轿车产量也就随着政策环境、市场环境和社会对轿车认识的改变,慢慢提高。
李庆文:认识不一恐怕是影响战略最关键的因素之一,争论的时间太长了。
张小虞:应该说很多行业都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像家用电器行业、房地产行业,哪个不是在这种动荡变革中发展的?
李庆文:不仅社会对汽车产业发展的认识需要一个过程,行业内部也需要一个过程。
张小虞:是的。我们行业自身对汽车高新技术的发展、对规模化经营的认识,也是一个逐步的过程。比如有段时间大家批评过高起点、专业化、大批量,特别是大批量。其实大批量是一个目标,并不等于一开始建设就是大批量,它和投资的节奏是两个概念,最终任何一个大的集团必须做到大批量。
中国汽车的发展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李庆文:现在也有人在反思,像汽车这样一个定位清晰的支柱产业,又那么早就提出要自主创新,强调要建立自己的技术开发体系,但我们还是丧失了一些机会。假如我们能早一点儿、坚决一点儿、果断一点儿,让奇瑞、吉利、哈飞……这些后起之秀进入汽车行业,早一点让他们有权力生产轿车,可能轿车行业会发展得更好。
张小虞:这种说法不全面。如果没有当时国务院明确的“三大三小两微”的战略,就没有今天轿车工业的发展,而在培育“三大三小两微”的过程中,把零部件业扶持起来了,把人才也培养出来了。另外,没有2000年的鼓励轿车进入家庭的政策,这些后起之秀同样没有进入市场的机会。原材料市场、资金市场、消费市场的开放,才为后起的这些企业提供了进入的市场环境和政策环境。历史是没有“如果”的。
李庆文:一些反思的人,一般拿客车行业作证明。客车行业由于很多企业进入得比较早,改制比较成功,吸纳了民营经济、股份制等多种经济成分,因此客车行业不但有品牌、有技术、国际化做得好,在市场上的竞争能力也比轿车要强。
张小虞:中央从来没有限制过客车的生产,是因为城市在不断发展,所以还是市场拉动。不能简单地说都放进来就行。讲这个话的应该是两种人:一种是恨铁不成钢,认为大集团进入轿车行业最早,该给的条件都给了,为什么动作不快?另一种人是不了解,一个大批量生产的产品的开发,和一个正在成长中的产品的开发,是不一样的。规模不一样,一旦失败后造成的损失也完全不一样。
汽车已经是竞争较充分的产业,政府管理职能应根本转变
李庆文:最近一个比较热门的话题是关于国家发改委提出的汽车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研究机构的人基本持否定态度,认为不符合市场经济和汽车产业发展的规律。企业的人则认为这也就是发发而已。汽车行业的人为什么对政府文件不那么关心?是不是我们这个产业,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市场化程度高了,企业的自我发展、自主创新、自我决策的能力增强了,就不需要政府的宏观管理了?从另一方面看,政府管理和这个行业发展的水平和状态是不是确实不一致?
张小虞:我的基本分析和您差不多,应该讲我们仍然是在市场经济不断完善的过程中。有限的资源如何来用?汽车产量是多一点儿好还是少一点儿好?这一直是政府部门考虑的问题。计划经济的传统观念认为,多了容易浪费,少了不怕,少了可以排队分配。而市场经济的理论就截然不同。
李庆文:形势变化了,政府的管理方式也需要变化。
张小虞:资金和资本市场化了,销售和供应也市场化了,企业已经成为市场的主体,政府在管理的理念、管理的方式上应该与之相适应。但即使在充分市场化的国家中,汽车这个特定的产品,政府也一定要管,这是影响到整个国计民生的大产业,对能源、交通、安全、环保各个方面都有影响。
李庆文:到我们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怎么管?您说得对,产业在转型,但是在转型时期政府职能却可能“变形”了。
张小虞:最早管汽车靠管材料,或者以油限产,或者以路限产。现在来看,应该要管产品的法规和标准,让它实现环保、节能和安全。但这中间也存在多头和重复的问题,比如说标准,就有好几个部门来管。这些问题都需要通过政府机构的进一步改革来实现。
规划汽车产业的关键词是“质量”
李庆文:“十一五”已经过去一年了,汽车产业的规划还是没出来,您觉得问题在哪儿?
张小虞:很难出来。一个原因是我们对市场的把握仍然处于一种摸索期,如果按照两年前的方案出规划,很容易闹笑话。以前我们预计到2010年产量要达到800万辆,其实今年就可以达到了。市场化以后,我还是认为要有一个规划,但这个规划要换一种方式来制定,不要定量。
李庆文:还是思路没转过来,其实没必要再去预测产量。
张小虞:但不预测产量,凭什么说产能过剩?其实已经做了一些调整,比如五年之内整体技术水平必须达到多少,法规标准的要求必须达到多少,节能必须达到多少,等等。这些条款就像国民经济规划一样,既是指导性的,也有约束性的东西在里面。
李庆文:您一开始对战略的描述过程中,有几个阶段是挺清晰的。比如说新中国刚成立时,我们就是为交通运输服务,为了备战备荒;国民经济发展了,就要把它变成支柱产业,要全面发展,要解决缺重少轻的问题,要填补轿车空白。但这几年我们汽车行业发展越来越快,战略和规划反而模糊了。
张小虞:这两年确实缺乏以前那种清晰明确的目标。如果现在要提出一个对全行业引导性的东西,我认为关键词是“质量”。汽车工业再发展下去,马上面临自主品牌的质量问题、质量出效益的问题、企业的现代化管理问题,等等。我觉得产量多一点儿少一点儿无所谓,但必须确保三个东西:一是一定要确保效益的持续增长;二是一定要开拓农村市场;三是一定要稳定出口市场。
李庆文:没有高品质就没有很好的效益。中国汽车行业要有新的质量观,现在对产品质量已经到了要“吹毛求疵”的阶段。
张小虞:汽车质量就要“鸡蛋里挑骨头”,要做到万无一失,在不良品率方面,我们与发达国家相比还存在着相当大的差距,这说明我们在质量方面还有非常大的提升空间。 周菡 整理